2004年末的断想:我们的生活是否过于真实?–horan (骆驼)

2004年末的断想:我们的生活是否过于真实?- –

                                      

作者:繁尘  2004-12-19 19:55:16 
博客中国(Blogchina.com)

  在这一年中,有很多事冲击着我对于生活的认识。
  12月初的某一天,我和同样年过35岁的弟弟在他就读学校的小饭馆里喝酒。那居然是我们生平第二次对杯畅饮—此前,我一直用心扮演着兄长的角色,理解他的体质不佳,不可以多喝;而他也顾忌对我的尊重,见面时总是表示滴酒不沾。这样二十几年过来了。我们互相之间有着一种手足之情以外的距离感。但那一天,我们一口气喝下了很多,喝得很酣很酣。头晕目眩之际。弟弟感慨:"哥,说句不该说的话,我真觉得,人这一辈子,太没意思。"

  当时,我是随声附和的。因为那一刹那,我也有了同样的认识。而过后,为这句话,我心中郁闷良久—因为在我心目中,读博士的弟弟是一个永远都生性乐观、积极并负责的人。他从学校毕业后的近20年时间,从乡下的中学到县城的中学,再到城里的大学读硕士,毕业后留校工作,再到另一所大学读博士,一直都有着一个令人称羡的奋斗轨迹。而那个晚上,我们发现,都不再年轻的我们兄弟俩,第一次互相敞开心扉,却同时有了一种悲观的情结。
  36岁之际,他的感慨令我心中怅然和惶然。
  不久前,几位曾经在同一公司工作过的同事聚在一家茶馆里,忙里偷闲度过一个长长的中午时光。话题从一个也是早已经离职的总监级同事的绯闻谈起。他的绯闻和"丑闻"太多了,只知道在一个早年前很知名的小区中,他买了七套大大的房子。还在同一城市其他的小区房产若干,包养着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几个的他的情人们。两三年前,我曾在一个BBS上面,看到他工作的另一个公司的人在网上散播有关他的传闻—将下属的一个"心爱的"助理"撬"过来做了自己的小蜜… …这个男人,他的妻子孩子如今生活在国外。没有离婚。
  然后的时间里,我们将那个公司中几乎所有的"成功"男士都捋了一遍。聚会中的几位消息灵通的朋友细数着每一位男士在公司内外的风流韵事。我们惊讶地发现,没有一个或几个情人(婚姻或女友之外)的男士好像已经找不到了。
  我是不感到多少惊讶的。身边,2004年里,许多相熟的同事或朋友类似的故事浮出了水面。而且,谁知道,这样的故事明天会不会在自己身上演绎。但这并不能让我的心里坦然多少—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真实(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为"隐私"所存留的空间了),但也越来越让人感到恐惧。

  … … … …

  2004年,我们看到了社会真实的另一面:这一年,我们看到了这个国家历史上最多的灾难,人们被爆炸埋在井底,被空难抛向空中,被沉船湮没水里,被劫杀掠走青春甚至童年。人们对灾难早已司空见惯。但对于已经尘封了的或者就在我们身边的那些大大小小灾难的细节的描述仍然令我们颤栗。这个世界也许从来都不曾安静和平和过。但这一年,我们似乎集体被邀请体会灾难来临的那一刹那的惊悚。这种惊悚,随着包头坠机爆炸前几秒钟乘客同声悲鸣的一声"惨绝人寰"而更加真实。比起任何一个灾难片来,它都更加令人寒意彻骨。
  在那么多的真实的灾难的报道和描述面前,我们是否都有过一些震惊,并对于自己那种对于真实或者真相的强烈的"窥探癖"感到过一些悔意或者恐惧呢?也许,一些真相的掩盖,会对于人类脆弱的心灵更有一些慰藉和呵护吧?
  这一年,我们了解了最多的"幕后的故事":"原罪"和企业家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其实,政府官员对这个词大概也不会感到多少轻松。最多的高官被打落马下的一年,让我们可以更尽情地想像:在中国,还有可怜的几个官员能够说自己现在"基本上"是"清白"的?还有可怜的几个富豪们能够光明正大地说,他们的"创业史""基本上"是"清白"的?
  "清白",这是一个变得很模糊的词汇。在今天,它似乎是最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学者企业家与官员们已经非常反感用"清白"来表达一个社会的道德尺度了。他们早已经为今天的"沦丧"(这个十分腐朽的词汇!)找到了积极而有利的一种注解:所有的绝对都是由相对而构成的。我们需要一种对于"相对"足够大的理智和信心。"相对"是一种最好的状态。所以,"清"、"白"最好可以再融合一下,由清而白或由白而清,它们最终的平衡都是一种半透明半遮掩的模糊。
  人们都释然了。原来虚伪也并非不是一种可爱的东西。 因为太真实了,我们反而感到沉重和恶心。
  2004,真实和真相,以及人们对于真实和真相的追求,似乎本身就是矛盾的。把它放在不同的尺度和环境下比照,相对于无论是丑恶还是恐怖的东西,我们似乎更加喜欢虚幻一点的生活和世界。

  … … … …

  但所有这一切都源于我们对于生活真实性了解的欲望。因此我们的新闻透明了很多。但我不知道的是我们的理智和承受力好像也增强了许多。我还不知道这种心理承受力是一种坚强还是麻木的表示。在看着一个个"真实"故事冲击着我们的视觉听觉和感觉的时候,我看到人们的目光冷酷而茫然。
  对于生活的真实,我不知道是应该用"多姿多彩"还是"杂乱繁芜"来形容。发生在你我身边的故事,以及发生在你所看不到的角落里的故事,是以一种执拗而强烈的方式挤入你的思想中。而它的影响的深刻与着实,似乎一次两次的震撼又不足以达成。如果你能够用心地去"去芜存精"的话,你会看到这一切的杂乱的故事和事实的背后,有着十分简单的追求:
  金钱与权力。
  我在与同事们聚会时,谈到了两个毫不相干的观点或者故事。一则是早年我就已经看到过的一个作家在他的作品里所慨叹,并且又为我所相识的一个企业家所引用的:男人(今天的男人)只有通过两个东西才能体现他的性感:那就是财富或者权力。另一则则是我前几天才看到的一篇评论,作者在评论刚刚过去的那起山西特大煤矿井下爆炸事故时,愤怒地谴责当地官员在100多人仍然埋在井下的事实面前,决然宣布救援无望,所有井下被埋的矿工都确认死亡。作者说:每一个埋在井下的人,对于地面上的亲人来说,都是一个希望。即使残酷的事实已经昭然若揭,他们也宁愿有人对他们说: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这是一种形式的人道。而那些官员在做出这个宣布时,只是想到了不要再做无望而浪费人力财力的努力,而全然不顾成百上千活着的那些矿工亲人的感受,是没有人道的表现。应受谴责。
  两个故事的确是毫不相干的。我也没有试图为它们建立某种联系。我的表达仅仅在于,如果金钱与权力成为唯一的真实的话,我们将无法唤起一种发自内心的爱与温情。我没有提及这样的观点。所以同事们都觉得我有些不知所云。其实我自己也有些不知自已所云为何。
  即使现在,我还是有些不知自己想要说什么或者表达什么。财富和权力的更加真实与更加绝对,与人道以及人性的沦丧形成着似乎不相干却又令人浮想的对比。因此,当审计长扬起大炮向那些过去我们连想像一下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官场财务(仅仅是财务)丑恶开火时,我对于那些真实的错愕实在浅见: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它们真的发生了吗?我不能相信,因为这个世界所有的真实的呈现,都经过着除了上帝之外的看不见而又无所不在的手的指点和操控。 我们还看到了台湾以及美国大选的表演。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被导演着的,但你无法看清楚这一切为什么以及如何被操纵着。结果没有了任何意义。因为民意心甘情愿地被强奸着。

  … … … …

  我曾经这样想:也许这个世界是应该有一些虚伪的装饰来保证一点秩序和理智的。前卫的人们会因此而要求驱逐我的作为年青人的资格。所以,我不敢对我所喜欢的女孩子表达这样的观点。这是一个真实的年代,人们大胆地表达着自己的贪欲,从一个漂亮的首饰到一座梦幻一般的宫殿式的房子;从出国旅游到成为明星;从中六合彩到买上很多很多的名车… …没有人会因为自己梦想的过于"高远"而感到无聊。人们都相信那只是运气的问题。似乎运气就像空气一样包围着我们,又似乎像异度空间,紧紧围绕着你,随处存在,但却无法被你抓到。除非你的生命中的一扇门在一个偶而的刹那灵异般地开启。
  2004,人们的贪欲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无耻。虽然还是没有到无以复加的境地。女士们在表达她们的欲望时还是有一些遮拦,但她们不会太在乎你能窥见遮拦在背后的她们内心贪婪。男士们谈起夜总会里的女孩子们喜欢肆无忌惮地吹嘘自己的魅力和在"小姐们"面前的放肆与幽默。但他们还是不太愿意将自己的性欲与性能力正常地表达出来。但隐私就像一条半透明的内裤,随时都准备着被一把扯下来。
  而"真实"还在继续。你可以期待着不远的将来,你的性能力甚至性交的每一个习惯的细节都会成为一个评价指标,在你的女友的女友或者男友的男友中甚至女友的男友或男友的女友中流传并且获得评分。2004年,我看到人们脸上洋溢着这样的贪婪的热情。
  2004年,一个数字表明着人们对于"性"这个名词的莫名而心照不宣的热情:有新闻报道说当今中国的"性"产业可达年均4000亿美元。这个庞大的数字姑且不去辨析其出处或真伪,只需要看看如今遍地开花的"小姐"经济就不难理解人们是如何真实而亲密地触摸着性交易带给这个社会的影响。
  11月的一个晚上九点多,一个同事要搭我的顺风车去公司附近的某个大厦,虽然对那个大厦非常熟悉,可是当开车到二环路边上那个大厦门前时,同事却要我拐弯到后面,一面暧昧地对我说:"别装样子,你不要说自己不知道这里哦。。。"这是一句十分到位的点拨。以我对他的了解,勿需再多问,我已经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大厦后面依然灯火辉煌着的夜总会门前。在那里,人们通常约会的语言是:"去喝酒?晚上XX见。"
  2004年,我还第一次听到了那么多的同事和同行们对于东莞的热爱与倾心,听到一位来自台湾的同事对于东莞神色迷离的感慨:"你见过上千个小姐在一起的情景吗?我的老天…一眼望去,无边的春色啊…"
  比起"木子美"之于2003年,"性"在2004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着它的无所不能的杀伤力。中老年人在"性"面前,似乎更加前卫和肆意。当一个82岁的"伟大的人"(翁帆对于杨振宁博士的表述)与一个28岁的"没有心机"的女孩子结为秦晋之好时,我们甚至无法用"性"和"爱"来解释这样一种结合的意义。除了"伟大"的心灵以及"伟大"的献身以外,我们似乎也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比喻来祝福或者嫉妒。
  2004,"性"变得更加真实而且赤裸。在这样的赤裸面前,人们集体亢奋,同时集体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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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还使很多人成为了明星。明星不再是影视模特或者歌星们的专有名词。官员可以成为明星,比如克林顿,他进一步裸露着自己的生活以及家庭,虽然早已置身于政治核心之外,但从一个政治家转脸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明星,他显得相当圆滑自如;学者可以成为明星,比如郎咸平,他即便想要默默无闻恐怕都难,这正应了那句自嘲又是自卖的话:"想不出名都难",对于他的响亮的批评更像是对于他卖力的追捧,经济学家再一次领明星风骚之先;体育明星不仅表现在赛场上,赛场下才是他(她们)星路真正的开始,如高峰如晶晶亮如俄罗斯网球"双娃"等等,他们对于自己的明星资本毫不悭吝的"擅用"让他们的所有前辈都忘尘莫及。只有刘翔与姚明,这对来自上海的"高大"男孩儿,似乎有意保持着与做为明星的谨慎的距离(我因此而敬佩他们的忍耐力和理性,但我不知道这可以维持多久)。最为人所感叹的大概是一个普通农妇在总理面前的一句话,居然也造出了一个"维权"明星,熊德明一个温州之行,维权没有结果,却将背后的那些令人可笑的故事呈现出来,使大家再一次领略了人性的完整,并且为我们的生活再增添一度幽默。
  人们不再对"名人之所以成为名人,就是因为你的隐私也能成为你成名的法宝"这样的观点点评了。因为就算是"强烈"而"愤怒"地呼吁着保护名人"隐私"的那些嘴巴到底有多少是在表达着另一个潜伏着的愿望:让"隐私"被揭露得更猛烈些吧!人们已经无法也没有兴趣去辨别。
  2004年,我们看到一个个新的娱乐场被开辟出来。我们不会惊讶有一天,政治或者科学的舞台也会上演一出出娱乐串串秀。因为我们已经从来不会对杨振宁的婚礼或者第一夫人的装束或者爱因斯坦的情妇一类的事件感到无聊。我们需要隐私,但现在所谓影视歌那些娱乐明星们的"隐私"已经太少或者太贫瘠,我们需要挖掘新的"隐私"内容去填充人们日益膨胀的对于"隐私"窥探的需求。
  "隐私"似乎更多更细节更真实地扑面而来,但人们的欲望似乎永远无法充盈。
  我不知道是因为人们的欲望在不断地膨胀,还是因为内心更加空虚,或者仅仅是因为我们有了更多的娱乐的方式?
  隐私以及明星,这个永远不会知道疲倦的主题,在2004年有了更多的新的生机。但我却感到人性在这个主题之下的进一步的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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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一些事件,像是在颠覆着我的一些纯粹是脆弱而且没有价值的价值观。
  盛大上市后,人们对于陈天桥的兴趣的暴增就在一瞬间。我的一位同事在那个著名的"排行榜"(在急急忙忙宣布后,又在第二天急急忙忙地更正了的那个)推出的下午,兴奋地与自己相熟的一位客户讨论着。似乎在为那个可能也是腰缠万贯的客户抱不平,但那种兴奋,能够明显地看到"30岁"与"中国首富"带给同事的那份无法名状的冲击力。那一刻,我感慨的不是她的神情或者梦想。而是我自己对于财富的麻木与对于金钱强烈的需求交织起来的那份心理。我觉得在那一时刻,人们都在体会着不同的感觉:有的人崇拜财富,有的人则只热衷于金钱。但为什么陈天桥的冲击力更加强烈也更加震撼呢?
  我们的生命,相对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来说,实在是太渺小而短暂的一个存在。
  但我们这个世界,相对于我们所依存的这个星球来说,也实在是太太渺小而短暂的一个存在。
  我们这个星球,相对于宇宙来说,更是太太太渺小而短暂的一个存在。
  如果我们不是因为一切都是如此渺小而短暂,我们还会这样有这么大的兴趣去了解去发现去羡慕去贪欲去攫取吗?
  另一方面,如果一切真得就只能是如此渺小而短暂,我们真得需要去试图建立一种理念一种秩序一种思想基础去追求一种"持续"或者"永恒"的力量吗?
  秋天的一个晚上,我看电视时,电视里的访谈节目中,一个光鲜明媚的女明星正在侃侃而谈她的"心路历程"。当她谈起自己的最大的感悟时,似乎是这样表达的:"其实人都是这样,无论你如何追求,无论你多末成功,你能够享受的只有现在这一刹那的感觉。你永远无法预期未来的一切,也没有办法把握住昨天已经逝去的东西。所以说嘛,我现在最欣赏的就是那句话:活在当下。"
  "当下",一个佛性很浓的字眼,在女星的这种"深刻"而"智慧"的感悟下表达出来,我却是感到一种如梗在喉的不爽。
  人类很多的知识与智慧,在2004年被很多的名流以及很多的现代智者诠释和实践着。我看到潘石屹也开始参禅了,并有了"很多新的感悟"。这是个可喜可贺的一年。人们似乎找到了方向。一本《商道》,成了很多CEO以及财富新贵们人手必备的宝贝。因为它能够解释一切财富形成背后的动人以及完美。
  因此,"财富"在2004年,更加真实地大放异彩。而且更加添上了一层哲理和穿越甚至超越时空的色彩。这种色彩十分地眩目迷人,而我在则这样的眩迷下更加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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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百年来,人们用衣饰、艺术、建筑、组织、秩序以及道德等虚伪的外衣来装点自己的生活环境时,是一种对于更高生活层次的追求,还是想要在更高的"生活层次"下还回本性中的真实?
  2004年,这个问题继续困扰着我。我看到的不是对于答案的接近,而是这个问题本身的逐渐无理。它也许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问题。
  而,到底什么才是我们这个小小星球上的人类能够互相扶持互相关爱并持久地生存和繁衍下去的基石?
  也许这是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什么答案的。因为我们(或者与我们类似或接近的生命)也许早已经毁灭过很多次。无论上帝如何修改我们称为各种各样"人类"—这种有思想有创造力有道德观念而又最为贪婪与残酷的物种—的生存与繁衍的法则,我们最终似乎都难以逃脱毁灭的下场。
  2004年,我第一次为这个世界真实地呈现在我的面前而感到由衷的恐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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