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灵魂–horan (骆驼)

失落的灵魂- –

                                      

作者:魏梵 | 2005年01月14日 | 已阅 398 次

  一个民族如一面镜子,游客可从中看清自己。 ——莫洛亚(André Maurois)

  说多种语言、尊重多种价值观念和对人生意义抱有不同信念的人类,迟早都必须考虑到一切有关人性的东西。 ——加德纳·墨菲(Gardner Murphy)

  1991年,我还在上美专,总也弄不清绘画中的明暗交界线到底是什么,也还不太明白俄罗斯绘画曾经给中国的绘画界产生过多么深远的影响。那一年在苏联发生了很多事情,圣诞节的时候,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成立了70多年的共产党执政的苏联正式解体,成立了俄罗斯联邦。

  13年后,我看了一部俄罗斯导演米哈尔科夫的电影——《Urga》,蒙语意思是套马杆。这部电影的中文名又翻译作《蒙古精神》、《乌尔加》。蒙古男子用套马杆套马,追逐恋人,追到后把套马杆插在那里,天做被地做床,别人远远看见插着的套马杆,便不会走近。当我被这部电影恬淡的叙事风格和那草原上忧伤的风景深深打动之后,我发现这部电影的拍摄时间是1991年。于是,电影中给我带来震撼和疑惑的部分就自然得到了解答。

  这是一部带着淡淡的忧伤、温暖、安静的电影,在中国境内的内蒙古拍摄,故事简单无奇。

  逐水而居的一家住在草原上——老母亲,丈夫刚波,妻子帕格玛,三个儿女,一个蒙古包,一群马,一圈羊——和乐美满。那时的季节,正如席慕容的诗《草原》说的那样:

  …… ……
  从五月到九月初,森林中
  瀑布奔腾,草原上会开满了花朵。
  无边无际的茂草丛中野花盛放。
  有猩红的小百合,浅蓝的野风信子,
  金黄的毛莨和紫色的喇叭花,
  还有樱草、飞燕草及细高的萝菲草,
  整块草原象一片织锦的花毯,
  带着清香无限,一直一直铺向天边。

  在边境的修路工俄罗斯人赛尔格因为疲劳驾驶偏离了大路,卡车差点滑进河里,他却也因此得到了刚波一家的热情款待——刚波遵循着蒙古传统,为远方而来的客人宰了一头羊。语言不通又不喜羊肉的塞尔格觉得有些尴尬,但很快他便连比带划的和他们聊起来,还欣赏了刚波大女儿热情洋溢的手风琴表演。

  刚波一家幸福快乐,但刚波的愁虑是,帕尔玛刚生了第三个孩子,不愿意再生第四个,并告诉他中国已经实行计划生育,城里人都只生一个,丈夫应该去买避孕套。清晨的草原刮着风,刚波搂紧了妻子,决定翌日进城一趟。

  骑着马的刚波与满是人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他因为羞涩而没有买成避孕套。他在城里逛着,体会着草原上没有的游戏。

  电影中唯一的冲突和高潮是刚波与塞尔格在歌厅再次相会的那一段,一个俄罗斯商人嘲笑刚波不通俄罗斯语,说道:他一点也不懂得我们的灵魂。塞尔格双手拍着胸口,愤怒的说道: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死在了草原上。什么灵魂?什么灵魂?我的灵魂在这!在这!然后他拿起旁边盒子里卖的俄罗斯五星徽章,伤心地说,这才是我的灵魂,我的灵魂在这!两块一个!我们的灵魂两块一个!我们的灵魂,灵魂,见鬼去吧!嘿,等等,你爸爸叫什么来着?你爷爷呢?你曾祖父呢?啊,他想不起他的曾祖父了!

  被诘问的商人急了,反问道:你的曾祖父呢?……疯子!

  塞尔格愣住了。是的,他也记不起自己曾祖父的名字了。他跌跌撞撞的走到舞台上,要求乐手们演奏他背上的刺青——一篇乐谱,《曼楚里山》,他深情而忧伤的唱着……为了俄罗斯倒下,为了祖国而死……

  塞尔格被警察带走了,刚波找朋友把他带了回家。第二天,刚波带着电视机回家,去寺里祈祷,在草原上吃罐头,在电视机里看见成吉思汗的大旗,他把套马杆插在草原上,生了第四个孩子铁木真,塞尔格再不去歌厅买醉、而是让刚波的女儿用有力的手风琴拉出《曼楚里山》的旋律……

  电影看完后,留下的是诗一样的惆怅。刚波刚毅、情绪不露于色的表情,塞尔格忧伤地唱着本应激昂的《曼楚里山》,那张典型的俄罗斯的脸上,带着深深的迷茫、失落和困惑。

  是的,俄罗斯曾经在什么时候走出过自己的困惑呢?如果他们曾经走出过,那是在什么时候呢?在蒙古统治他们的那240年间?——谁敢说俄罗斯人的血管里没有几分蒙古人的血呢?如果他们曾经走出过,那么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停止战斗、宿醉、吟咏?他们总是那么忧伤而直至绝望?

  普希金一边吟咏着爱情,一边服从了命运,在决斗中死去;果戈理一直在冷笑着,"他一面嘲笑,透视这种卑鄙、可恶的灵魂最隐秘的角落"(赫尔岑语)。阿赫玛托娃在承受了沉重的生活之后,在她的诗中写道:倘若有一天 在这块土地 有人想为我建纪念碑 我郑重地同意这个建议 但有一个条件——不得让此碑 濒临大海 我的出生地 我已与大海断绝了关系……

  姆索尔斯基创作了《荒山之夜》,那是他生命的写照,带有浓重的宿命感;柴科夫斯基最著名的悲怆交响曲,他曾说明:"这部交响曲的构图归根结底是‘生活'";有人这样形容拉赫马尼洛夫的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它凝聚了人所有的感受和经验,那是用文字所无法表达的。

  如果不说曾经对中国油画界产生过深远影响的现实主义画家们,画作极富音乐感的作为抽象艺术的先驱康定斯基,则曾经对欧洲艺术产生过划时代的影响。康定斯基写道,"色彩是琴键,眼睛是锤子,而心灵则是钢琴的琴弦"。

  没有哪个民族如此关注心灵,歌颂心灵。但与此同时,许多人类隐藏起来的性格特征都在俄罗斯人身上凸显出来:温顺、善良、暴躁、没有耐力、嗜酒无度、好斗、自大……是的,那是因为他们从有国家的历史开始,就承受着双重力量的冲击。俄罗斯的春天很短,气候寒冷,它的广阔版图占有亚洲三分之一的陆地,但它的政治文化中心却都在欧洲。有学者说,"在俄罗斯精神中,东方与西方两种因素永远在相互角力"。他们不断的分裂又融合,不断建立制度又不断推翻,他们没有足够的耐性却又总是服从命运的安排。

  我曾经问过热爱俄罗斯音乐的朋友,那音乐中流露出来的俄罗斯精神到底是什么呢?他无语。我看到塞尔格脸上的表情在说,我们再次的失落了。其实,那是因为他们的精神里带着全人类的悲哀,在夹缝中为了理想而奋争的力量和与命运对抗的悲哀。这悲哀渗透在他们的文学、音乐、艺术的各个方面,和全人类一起共鸣。而这悲哀,在1991年的俄罗斯,1991年的米哈尔科夫那里,则显得如此无力。

2005-1-15完稿于北京朝南居

一些资料:

  1991年8月19日,苏共中的保守派发动了一场不成功的政变,试图收回下放给加盟共和国的权力,同时终止不成功的经济改革。但是在人民、军队和大多数苏共党员的联合反对下,政变仅仅维持3天便宣告失败。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下令宣布苏共为非法组织,并限制其在苏联境内的活动。在1991年年底,他同白俄罗斯及乌克兰的总统在白俄罗斯的首府明斯克签约,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从建立一个类似英联邦的架构来取代苏联。苏联其他加盟国纷纷响应,离开苏联,苏联在此时已经名存实亡。1991年12月25日,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将国家权力移交给俄罗斯总统。苏联正式灭亡。——来自wikipedia。

  米哈尔科夫,他1945年10月21日出生于莫斯科,他是名门之后,他的曾祖父是19世纪俄罗斯的画坛巨匠瓦西里·苏里科夫,他的外祖父是20世纪初俄罗斯的著名画家尤特·冈察洛夫斯基,父亲是一个有名的儿童文学作家,母亲则是作家兼翻译家。对他有着直接的电影启蒙影响的,是他的哥哥安德烈·冈察洛夫斯基。他也是一位电影导演。所以,出身于这样一个对俄罗斯文化深具影响力的家族,米哈尔科夫的文化理想,自然是试图恢复旧俄罗斯时代高贵和理想主义浓厚的气氛。他是公认的自塔尔科夫斯基去世之后, 当代最重要的俄罗斯电影文化的象征人物。——邱华栋《从边缘突进》

我曾经爱过你

普希金

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
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象我爱你一样。
 

戈宝权 译

无悔蒙古谚语说:

 "既然说了好,就不再说疼。"
那意思就是说,我如果答应了你,
任凭怎样艰难困苦,也绝不会反悔。
是怎样光明灿亮热血胸膛啊!

——席慕容

【原文地址】http://www.blogchina.com/new/display/6330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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